幸福与文青无关

去买票看《三峡好人》很偶然，因为去北大找NP，然后看到大讲堂挂了海报，然后跑到窗口边连队都没有排就买了两张。结果晚上才知道是点映，并且贾导有个演讲。进门的时候人头攒动，连电视台的摄像机都来了。很多人抱怨托人弄票很困难，我很惊异地想他们就不能直接去售票处买两张么，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片子很好，我从头到尾没有哭，这说明它很克制，没有煽情。三明来奉节找几十年前离开他的妻子，这看似悲情的故事核也没有赚人眼泪。我只是看到一种熟悉的当下，当下的中国。那被拆毁的一栋栋大楼，河边残留的码头，赤膊在工地上作业的男人，还有浓妆艳抹的在楼顶的歌舞厅（一些搞工程的在拆迁区发财的男人们在那里跳舞）……这就像我原来生活的那个县城，一切的一切，即使不在发生也可能发生。这就是当下，观看时毫无理解的困难——即使它没有故事前史，没有背景介绍，甚至对话也不多。

在四面墙都已经空了，要被拆掉的烂尾楼里，三明站着看不远的江水，旁边是一群女人讲着方言唧唧喳喳在打牌。这时候有一个赤膊的男孩子在唱“老鼠爱大米”，字字句句非常认真，而且连调也是声情并茂的，他昂着头唱，走来走去。“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无论有多大的风雨，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这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我像被刺了一下。快要被拆掉的千年老城，一个赤膊的煤矿工人，一群说着方言的打牌的女人，配上普通话的网络歌曲“老鼠爱大米”，而且是一个孩子唱出来那样温暖的、书面的、信誓旦旦的情话，我几乎都要觉得不好意思，是替那首歌不好意思。在这样的生活里，这些情话多么像一种谎言阿！不仅是情话，甚至这首歌背后的那种欢快的、个性的、已经新人类了的生活方式、恋爱方式，在这个动迁楼里都是一个莫大的谎言。什么是中国的当下？是这个江边的动迁楼，还是“老鼠爱大米”？抑或他们两者以这样的，可以刺痛我的方式在一个画面里出现，才是中国的当下？

但是那个小孩唱得很认真，拍小孩唱歌的长镜头逼着我直视这种认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孩唱得很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继续念书，或者用不用互联网，或者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他相信歌背后的东西，并且他毫无顾忌地在这里唱歌。如果我们斗胆用“梦想”这个词的话，他有他的梦想。哪怕这看起来离他那么遥远并且他也许不自知这种遥远。影片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力地为生活而打拼。这种打拼是实实在在、无可奈何的。就好像张爱玲写霓喜那样：对物质的那些实实在在的爱，使得她拼了命要去抓住。那个老公残废的女人最后要去广州，离开这里，因为不这样怎么办呢，总得生活阿。而三明要为赎回妻子继续回煤矿赚钱。临走的时候，这群赤膊的男人围在一起喝团圆酒，要跟三明去煤矿打工。“煤矿可是要死人的。”但是怎么样呢？他们一样要去，因为他们要为生活讨活路。为生活而战斗是那样的具体，甚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是当下。我们的父母、长辈都是为生活而战斗的一份子，当下本身，在剧变发生的当下本身，是值得记录的。否则我们会不自知，原来有人承担了那么多。

我想起了穿得无比正式人模狗样地在国贸那些写字楼面试完后的傍晚，寒风里赶地铁，这个城市巨大而荒芜。这个时候我也许会想起这部片子。想起那些人最后背着包袱离开拆迁废墟的情景，我会觉得温暖。因为我们大家都一样，共享着一个当下，现实是同构的。

贾导最后的讲话很煽情，命中要害。作一个善言辞善沟通的导演是好事，可以帮助推广自己的作品。正如CEO要为企业推广品牌一样。不过作为表达本身而言，这部电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