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与文青无关

变态的我写完了这篇评论之后，又把结尾几页看完了。看到结尾，突然领会到王原来是有表达野心的。就像《Gone with the wind》一样，她想表达对那种正渐渐逝去的乡土生活的怀念。那些田园的、人和土地互相依恋的温暖生活已经不再回来。而更大一点说，是中国江南的某部分永远地成为了历史，它们都意识到自己已沦落为“次发达地区”而要抛掉一切向更有前途的生活奔跑而去，把家乡、土地、童年和记忆抛在了后面。这变化如此细微、缓慢但是不可逆转。王以这样诗意而优美的笔调记录了它。 正如scarlett清晨起来回忆起tera的棉花、炊烟和红土地时的心情。这本小说让人感伤。

前天是女生节，昨天是妇女节。但是在昨天有人对我说节日快乐，可想而知我已经老了。又在女生节那天晚上去紫荆超市，看到有一个小男孩在挑玫瑰花，很关切地选来选去，于是叹了口气。作为学校里铁定被称呼为师姐的一群人，那些晚会、社团、讲座慢慢地变得与我们无关。校园对于我们来说空荡荡地只剩下工作和论文，只剩下回忆。

 最近读王安忆的新小说《上种红菱下种藕》，心中实在佩服得紧。王现在真可以说是心如止水，会选择写几个江南十三四岁小女孩的故事。在我的回忆里，这段时光真是无比的漫长，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变化。青春的冲动和叛逆还没有来临，而童年的快乐无忧已经远离。这段尴尬的、夹在中间的十三四岁，正是无比的漫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又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年岁。即便有变化，也是悄悄的，不动声色的。正如小说里秧宝宝看的水乡小镇的阳光从稀薄到白晃晃一点点烈起来；也正如秧宝宝的又浓又密的长头发从马尾换成了织成很多股的辫子。似乎是不能算得上是变化的变化，构成了生活。

而我所惊叹的也正是王安忆选择写这些。一般的作家写女人，要不然就写小女孩的天真浪漫，要不然就写发育后作为少女的性吸引。没有人写十三四岁，这个隐匿在视线之后的手脚已经长长但是胸还没有骄傲地挺起来，仍然不能算作女人的年龄。在王的笔下，这些小女孩纯真、执拗又害羞，仿佛正从壳里出来，试探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这个正在变动的水乡老屋被废弃，公公死去，华舍镇上的开了影楼，父母们开始去绍兴开店做生意，而慢慢有外地的工人进来，在工厂里干活，秧宝宝最终也要转学去一个三年级就开英语课的绍兴学校。这一切的变动，带给她们新鲜和有趣，当然，也有哀伤。她们放学后在小镇上游荡，听各种故事，又发现各种小摊……多像我那个放学后背着书包拖拖拉拉蹭回家的岁月。

小说里绍兴的小镇和农村让我闻到很多味道。饭桌上鱼圆的甜香，午睡后醒来太阳从竹帘子里透进来的味道，杀鱼摊位的腥气，老屋里花草疯长，房舍颓败的荒凉气，还有黄酒的酒香。那是王写的这些温婉的江南人的执拗与烈性。所有的一切——这水乡的巨变，这些小女孩即将成为女人的巨变——都在隐秘地进行。隐秘地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下这漫长的哗哗流过的岁月。

回家见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说我们菜场旁边有个火车桥，火车桥下面的墙上贴了很多广告，彩色的纸，层层叠叠地糊着（比三角地的糊的纸多多了）。看过去大标题都是“征婚”、“觅知音”之类。有一条正文是这么写的，“女，35岁，短婚无育，有房还有一门面，无经济负担。愿求年龄在55岁以下的有缘男士，无论贫富，共度余生。”
我觉得这广告词写得很有意思，比pielove上的有趣多了。说自己有房子还有门面，可谓市井气又很实际，我们这里结婚都会问一句，对方有钱否？这个中年女人首先开头表明自己的经济条件，打消对方顾虑。接着那两句反而很有点性情中人的味道，55岁以下，就是对年龄和外表无所谓了，“无论贫富”，更是很有点侠气，那就是说只要能够共度余生，有没有钱都不重要。自我陈述和对对方要求这样组合起来，很有点意思。仔细咀嚼起来，颇有传说中湘女的风范：泼辣、重感情。当然这一切只限于我个人的揣测。但是本市征婚广告可谓无处不在，某天我在批发市场买发卡，居然发现电线杆子上也贴着。

回过来说火车桥下，还有一张粉红色广告，写着：“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请拨打168***”我首先是被下面满是卖油菜卖白菜卖各种菜的火车桥的墙上能出现这样一句欧阳修的词震撼了一下，接着是猜测这说不定是某个“知音热线”“征婚热线”或者深夜色情电话的小广告，为这句词和色情电话之间的差距呆了两秒钟。然后再发现了一张“飞鹰侦探社”的广告，上面说他们能提供很多特殊服务，其中有一条是为婚姻不忠提供证据。我再次感叹了一下本市古老行业的发达程度（侦探啊！我原来以为本市只有土匪是古老的行业），又质疑在这种上街买一趟白菜都能碰到好几个熟人的地方，婚姻不忠根本就用不着请飞鹰侦探社调查。

还跟老妈去了一趟本市的美容院。里面有各种年龄段的女人，肥的瘦的，躺在按摩椅上涂着厚厚的面膜，交换着各种可能熟人的八卦。诸如谁家儿女如何，大人在哪里工作，以及护肤减肥的各种传闻。我一直相信女人的钱是好赚的，但是这里鼓吹顾客买新的护肤品的美容师和作为顾客的中年太太们之间展开的滴水不漏的斗争，严重改变了我的看法。这样一个女人集中的地方真是有趣，有人写过咖啡馆，怎么没有人写写诸如本市这样一个不发达城市的美容院的事情呢？女人的信息交换中心格外透出她们对物质和生活本身的拼死热爱，当然还有无聊、虚荣以及别的种种被男人诟病的东西。

沈从文当年的诗意湘西已经变成了现在典型的欠发达城市，这里面人们对于钱、未来、婚姻的情绪和大城市有微妙的差别。我说不明白是什么，但是我希望有人将来能够写写现在的湘西。

今天在家里的健身器上做仰卧起坐的时候，突然发现钢管外面脱落了厚厚的一层碎屑，是涂的漆掉了。这台健身器在我的记忆里还是新簇簇的，没有想到突然见到它斑驳的一天。还比如家里的木地板，突然就发现有一块塌了，还有羽毛球拍，突然就旧了。

岁月留下的痕迹之类的话从前似乎只是听听而已，现在才突然发现了，很诧异。老去，什么时候一个人会老去，好像这些球拍和健身器一样呢？

已经在家，时间飞快地过去。

最近看了《面纱》，由毛姆小说改编的电影，讲述一对婚姻中出现背叛的夫妻怎样在中国江南梅谭府发生瘟疫的时候互相谅解，获得了真正的爱情。影片非常细腻，毛姆一如既往地刻薄犀利。中国的上海及周边的乡村背景没有成为猎奇式的文化奇观，反而不动声色地做了影片最为贴切的背景。女主角也是《金刚》的女一号，可惜我仍然不觉得她漂亮。影片的音乐很优雅，这真是一部不动声色的、浪漫的爱情片。

电影另外推荐《人类之子》（Children of Men），摄影很好，尤其是巷战。影片里地球的末日景象十分逼真，很像晚上八点以后的中关村。

小说最近推荐《少年Pi的奇幻漂流》，绝对是震撼人心的、考验想象能力的作品。看完这部小说后，我认真思考了一下信仰问题。也是那次和小莫讨论“7seeds”的时候说的，当身逢那种绝境的时候，为什么要活下去呢？为什么要活着呢?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其实就是信仰。Pi的故事最后两章简直是惊悚地给出了答案。另外小说推荐《四法则》，艾柯加上丹布朗的产物。但是故事又围绕着成长主题，讲述几个男孩子怎样看待梦想，以及那些“生命中不可能的事情”。这个成长故事的理想主义、神秘主义色彩以及兄弟情谊打动了我。当然，如何破译密码以及中世纪巨大的文化宝库到底在哪里仍然是很吸引人的。

除此之外，现在在看《长尾》，下次可以写点评价。